姐姐的话当然有道理,琼花不再坚持。她心里的打算现在没法说出来,如果她真的走了那一步,买苹果的钱就微不足道了。琼花心里明白,纸是包不住火的,她将来要做的事情,是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,想瞒也瞒不住的,现在是能瞒一时算一时。假如现在把她的计划全说出来,他们必然反对无疑,也许事情就做不成了。
琼花和金花陪着吴解放说话,琼花把她这几个月来的详细情况向爹作了汇报。金花对于一些听得不明白的地方,又仔细地问了一遍。时间就这样很快过去了。
晚上仨人在大春那里吃的饭。自打吴解放来了以后,大伙今天才第一次感到有些放松,虽然晚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,但是大家吃得很开心。一家人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团聚,本身就具备了喜庆的色彩。
琼花很晚才回到徐家。她小心翼翼地开了门,尽量不发出什么动静,以免惊醒他们。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,连脚也不想洗了,坐在床前集中精力再检查一下明天的行动计划。这个计划起始于她昨天晚上动起的偷钱念头,当时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今天上午在医院里等候爹做血透的时候,她琢磨着计划的细节,把计划中的毎一个步骤逐步完善,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了。她反复核对计划中会不会有漏洞?万一出了问题咋办?作为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姑娘,要她设计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盗窃计划,是超出了她能力范围的。但是我们谁有机会去提醒她呢?
第二天琼花故意起床很晚,因为昨天她向沈彩虹请了假,沈彩虹不会问琼花起不起床的事。琼花今天是打娘肚子里出来第一次要做贼,她没有勇气面对被偷的东家家里的任何一个人。琼花估计徐家的人都上班去了,才磨磨蹭蹭地出了自己的房间。琼花出了房间后探头探脑地把家里上下检查了一遍,家里和平时没有什么异样,沈彩虹的房间门照样是锁着的。琼花为了使自己能够不太紧张,特意为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,她一面慢慢吞吞地吃早饭,一面又在不断地给自己打气。昨天晚上她曾经有过好几次动摇,几乎要放弃今天的计划,但是一想到要救爹的命,勇气又鼓了起来。现在到了关键时刻,再也不能有丝毫的犹豫。
琼花从家里出来,拐过两条马路,找到一个修锁摊。她对修锁匠说:“师傅,我家的门锁钥匙找不着了,你能够上门去开锁吗?”
修锁匠打量了琼花一眼,面前站着一个良家女子,不像是个扭门撬锁的坏人:“你有身份证吗?先让我看一看。上门开锁可得有派出所的证明。”
琼花说:“身份证被锁在房间里,房间门能开也就用不着你了。你跟我去看,大门的钥匙我有,只是里面的房间门钥匙不见了。你这还信不过?”
修锁匠见如是说,他便相信了:“上门开锁费五十块,不能还价,否则我不去。上门开一回锁要耽误我好多的生意。”
“行,就五十块。顺便再配一把钥匙要多少钱?”
“总共给六十块钱吧。”
价钱谈妥,修锁匠带上工具和配钥匙用的钥匙坯,跟着琼花去了。琼花把修锁匠带上了二楼,指着沈彩虹的卧室说:“就是这间房间的钥匙不见了。”
修锁匠对琼花没有一点怀疑,他按琼花的要求开了沈彩虹房间的门,并且重新配了一把钥匙交给琼花:“这回可要把钥匙保管好了,钥匙再弄丢了,还得再花六十块。”
琼花接过钥匙说:“哪能老弄丢了,谢谢师傅。”
她给修锁匠六十块钱后,送他出了门。
琼花回到房子里,把大门关好,防止有贼溜进来偷东西。她关好门后自己想想也觉得有点滑稽,明明贼就在家里,关门只是“家贼”防止“外贼”而已。
琼花回到自己的房间。现在家里就她一个人,她还是把房间门关好,想在动手前做最后一次决定。这时她的心跳加快,好像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放在手心,闭上眼睛,双手合成一个空心的圆球,轻轻地摇动双手,摇了四五下后把双手张开,硬币跌落在地板上。琼花睁开双眼一瞧,是正面的国徽朝上。她又重复做了两次,都是正面朝上。琼花双手合十朝南跪了下来:“咱吴琼花今天要做贼,并不是咱想做贼,只是为了救咱爹的命,希望老天爷不要责怪咱,不要降灾难到咱头上。”
琼花从地上站起来,此时她做贼的决心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。
琼花走进了沈彩虹的房间,她从床底下把以前见过的纸箱拖了出来,纸箱很沉。她急急忙忙把纸箱打开,认真清点了纸箱里大大小小的纸口袋,总共有九个,比她上次无意中看时多出了二个。每个口袋上分别写有数字和姓名。九个数字加起来,共计九十八万。琼花挑了一个数额最小的纸口袋,她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下,有八沓钱,每沓一万,共计是八万块。琼花把这个纸口袋拿出来放在床上,把其余的纸口袋放回纸箱,合上纸箱盖后放回原处。她在放回纸箱的时候,想想有些不妥,又重新把纸箱从床底下拖出来,搬起纸箱将所有的纸口袋全部倒在床上。她从每个纸口袋里取出一万块,共计九万块,然后将九个纸口袋一个不少地放回纸箱里,合好纸箱盖,将纸箱重新推入床底下。做完这一切以后,琼花用一张旧报纸把九万块钱包起来,放在房间门外的走道上,返身回去把床上的纸屑和灰尘掸干净,又将房间里的地面用湿抹布抹了一遍,不在现场留下丝毫有人进来过的痕迹。她做完打扫现场的事情以后,又在门锁上试了试新配的钥匙,钥匙挺好用的,修锁匠的手艺不错。临离开沈彩虹的卧室前,琼花又回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房间,确认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后,才轻轻地把房间门关好,拿起走廊地上的钱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。
琼花回房间后,把九万块钱紧紧地抱在怀里傻傻地站着,仿佛怕别人会把钱抢去似的。琼花怀里抱着的钱,是她这辈子占有的最大一笔财富。如果她不是做贼偷钱,即使再苦再累、做牛做马,今生今世也挣不来这么一大笔的钱,她连做梦也从来没有梦见过。
现在时间快接近中午了,她要赶快离开这里。凡是第一次做贼的人,都很难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。琼花担心万一徐家中午有人回来,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镇静自若。她要找一个僻静处让自己的心情尽快平静下来,慢慢地习惯面对现实,学会隐藏自己的秘密,最终做到藏而不露,习以为常。这是做贼必须要经过的一段心理历程。
琼花找了一个马夹袋,把用旧报纸包着的九万块钱放了进去。她把新配的钥匙藏在枕头下面,匆匆地把门锁好后离开了徐家。琼花从徐家出来,漫无目的地沿着北京路向东走。这方向直通大春所在的小区,但是琼花此时不能到大春那里去,她在向大春揭开秘密之前,必须要事先想好一套说辞,否则一定难以自圆其说。
她沿北京路慢慢走到了大钟楼附近,这里有一家肯德基快餐店。她在店门口停住了脚步,向里面张望着。她以前不只一次路过肯德基,每次都是匆匆而过,仿佛肯德基不存在似的。对于生活在都市里的穷人来说,他们只能勉强维持温饱,吃一份肯德基是一种奢望,对他们来说肯德基是不存在的。今天琼花在肯德基门口犹豫了起来,要不要进去吃上一次?开一下洋荤?琼花现在正是饥肠辘辘,她望着肯德基店里面大快朵颐的顾客,终于抵挡不住烤鸡腿的诱惑,推门进了肯德基。琼花学着别人的样子,在柜台前排队。当服务员问她点些什么的时候,她有点不知所措:“随便要点啥都行。”
服务生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顾客,她征求琼花的意见:“给你来一份鸡翅套餐?要什么饮料?雪碧?可乐?再要一份炸薯条?两个小面包?”
琼花机械地点了点头,服务生很快在托盘上把套餐配齐了。琼花付了钱端着托盘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来。她拿起炸鸡翅啃起来,又用小勺挖土豆泥和蔬菜色拉,一口一口慢慢地送进嘴里。她又学着别人的样,把小袋西红柿酱挤到吃空的装土豆泥的小杯里,将炸薯条蘸上西红柿酱后细细品尝。等这几样东西全部吃光了,琼花就着可乐吃小面包。可乐有一股咳嗽糖浆的味道,琼花觉得像是在吃药。小面包实在太小,琼花三两口就把两个面包吃了,接连几口把一杯可乐喝了下去。套餐全部吃完以后,琼花用餐巾纸擦了嘴,她不想马上离开这里,她需要坐在店里静一静。她透过玻璃窗,下意识地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行人,脑海里一直在考虑,如何向大春和桂香说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。琼花要为自己做贼寻找辩护的理由。
琼花想到的第一点理由是她要救爹的命。在人的一生中,究竟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?是名声重要还是救人重要?第二点理由是她从电视上看来的。电视台曾经播放过一部电视剧叫《侠盗一枝梅》,讲的是大宋飞贼“一枝梅”专偷官家,劫富济贫的传奇故事。她如今偷的也是官家,也是劫富济贫,她与“一枝梅”稍有不同,济贫济的是自己家老爹。第三点理由是,官家的钱从哪里来的?还不是从老百姓头上搜刮而来的?凭他们的那点工资,猴年马月才能积攒出成百上千万?政府常说“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”。咱爹也是民,官家的钱取之于民,现在拿官家的钱来救老爹的命,不是正符合“用之于民”吗?琼花东拉西扯地找理由,想借此能够说服自己,继而能够说服大春。琼花希望在这个盗窃案上,大春能对她网开一面。亘古以来盗窃皆是犯罪,琼花的盗窃呢?答案是:在法理之外,又在情理之中。
琼花想好了理由,打算离开肯德基了。她接下来上哪儿去呢?犯罪学家说,案犯都有重返犯罪现场的心理,但是琼花是个例外。她现在回徐家心有余悸,觉得此时万万不可回去,还是在外面再躲一会儿为好。琼花的赃款还拎在手里,她不敢把钱存入银行,担心一旦日后事情败露,公安机关会从银行的账目上,轻而易举地将她锁定,想赖也赖不掉。
琼花出了肯德基,在大钟楼边的圆形广场上转了两大圈,随意折向中山路走去。她路过一家箱包商店的时候,店家正在玩“跳楼价”大甩卖。店里所有的男女挎包一律二十元一只。琼花手上一直提着钱袋子,提久了感觉似乎越来越沉。她进了商店为自己挑了一个女式挎肩包。她买了挎包后,走到附近的大商场里,钻进了女厕所,在女厕所里把九万块钱装进了挎包。琼花从女厕所里出来重新走上街头,挎包斜背在肩上,现在手上没有了负担,钱的安全性也有了保障,身心顿时轻松了不少。她漫无目的地一路向前走去,不知不觉走到了家政服务中心门口。琼花心想现在正愁怎样打发时间,不如上八楼服务中心去看望小赵。琼花在服务中心找到小赵,小赵此时正好也没什么正经事情要做。俩人见面后,小赵对琼花仍然和以前一样热情洋溢,她问琼花:“这两个月的工资给你直接打到银行卡上,你都收到了?”
琼花说:“都收到了,谢谢你!这样省得咱每个月都跑来跑去的,挺好的。”